李笃就想不通程文静为什么要跟着老魏去申城开工厂。
五六年光景,就算中间疫情,那么厚的家底耗到工人工资发不出的境地。
程文静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根本坐不住,手机嗡嗡震动,弹出来的都是厂里员工要工钱的信息。
她给老魏打电话,老魏不接。
发信息找朋友借钱,有俩人回得倒挺快,都是爱莫能助。
程文静悲从中来地又哭出了声:“怎么办啊圆圆?”
“吵什么吵!我在算账!”方规心算没那么在行,被程文静忽地一打岔不知道算到哪儿了,心烦意乱脱口道,“不准叫我圆圆!”
程文静被方规这一声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彻底收了声,下意识看向对面。
对面的李笃一直站着,本就是居高临下的角度,眼神里的轻蔑、嘲弄如有实质迎面砸过来,程文静被她一眼镇住了。
恍惚间程文静甚至忘了伤心难过,怀疑自己看错了。李笃……李大博士怎么可能看她跟看仇人一样?
程文静定睛看过去,李笃那赤裸裸的不无恶意的眼神果然消失了,又像她印象中那样般冷淡,嘴角却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凉薄的笑。
李笃一直克制自己不往程文静伤口上撒盐,不火上浇油。
就冲程文静这表现,根本不用她做什么。程文静就能把自己二十多年积累的情分败光。
果然。
圆圆的珠心算是李笃下功夫教的,李笃很清楚她的风格。
她拨算盘时如果不是天塌下来,千万别打搅她。万一把圆圆的运算过程打断了,导致她从头再来,那后果就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了。
看,程文静,就此失去了她的专属地位。
李笃乐见其成,但程文静的境况在理论上算“可怜”,表情又十分哀切,便冲她笑了笑。
程文静被她笑得一哆嗦,移开目光,殷切地望着圆圆。
方规又花了几分钟才算明白,刚要开口,程文静的手机忽然唧儿哇地响了起来,方规一把拿过手机摁掉。
“两条路,把厂里设备、材料和订单转手,工厂原地解散。”方规说完第一条,程文静傻了眼,“第二条,跟员工们签协议,把你跟老魏的股份卖给员工,愿意买的按份额算钱,后面订单的利润就按比例分成。后面还有六十多万订单,怎么着都够了。”
没等程文静理清,角落里的大姐冲出来反对:“我不要,你得给我发工资。”
老板都卷钱跑路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老板娘,工资眼见都没,还要付钱给厂里打工,她不傻。
“不想买股的工资照发。”方规和颜悦色道。
就事论事,她算下来这样做不亏,不代表别人这么想,每名员工后面都有一家人要生要活,少一天工资或许就少两天饭钱,饭都吃不上了去和工厂共存亡,那不是强人所难么?能理解。
“正好,你回去把这两种方案告诉大家,想要工资的等我们今晚回去,愿意考虑买股份的明天早上来开会。但你也要跟大家说,厂里有监控,设备原料在我们回去之前一个都不能动,敢拿东西我们派出所见。”
那大姐心急火燎走了,程文静怯生生地问:“发得出吗?”
“差了点,但差不多,把后面订单用不上的料子和设备全部转让了。”方规说,“二选一,你选一个,我现在联系人接手。”
连上替程文静要钱这几天,她这段时间没少跑工厂,总归找得到下家。
程文静缺主心骨时六神无主,好似被拎出水箱的金鱼,圆圆给她出了主意,给她放进水里,她脑子又活泛了,又开始摆尾巴了。
“老魏接的那个单子……”程文静喏喏开口。
话一落地,见李笃那夸张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反应,程文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过圆圆没打断她,表情也很平静,她便硬着头皮说下去:“定金后天就能打进来,要不,我跟工人们商量一下,再缓缓?”
方规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她很少因为别人的自主决定而动自己的三昧真火。
程文静这话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她很失望,还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茫然。
程文静带了她十八年,朝夕相处的十八年,她经历的大事小事重要场合,程文静基本也都在场。都到这地步了,程文静居然还指望老魏说的“大单”,居然还能说出跟工人商量商量晚发工资的事。
怒火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方规努力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