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萧弋所言非虚。
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无异于一座囚笼,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困住了司礼监掌印与鸿胪寺少卿这两位朝廷命官。
井底寸方,晦暗而憋闷。
纪泱和温让俩人手脚都被戴上了镣铐,一个东倒、一个西歪。
“也不知什么迷药这般厉害,教咱们四肢酸软、浑身无力,连发声求救都困难。”纪泱惨然失笑,挣扎着扭动身躯,用尽力气爬向温让。
温让却艰难躲闪:“别靠近我!我脸上已没有眼罩,我不想你见到我丑陋狰狞的样子!”
纪泱身子一怔,讷讷低喃:“靖谦,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温让宁愿面壁也不看纪泱,“莫说这只眼睛,受了宫刑的那一刻,我已不是个完整的人……”
纪泱无语凝噎,过去不知多久,终归默默地伸展双手,从温让背后环住他胸膛:“靖谦,你在我心里,从来没变过。”
温让悸颤着肩膀,缓缓伏到纪泱耳边嗫嚅:“子渊,你听我说。适才我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偷偷摘下眼罩,丢在了来时路上。今晚我们本就与沈曦行有约,他察觉你我二人失踪,定会派人去找。他们但凡见到我那眼罩,就有可能循着踪迹找到我们。”
纪泱又是一愣:“你真的寄希望于此?这也太渺茫了……”
“纵使再渺茫,也好过没有,”温让音色坚忍,与纪泱十指相扣,“子渊,哪怕赔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甭管从前有多损、坑得纪泱有多惨,起码这一刻,温让也算是真情流露。
而他这一抹真情,也非常凑巧地被秦绯撞了个正着。
刚刚雷雨骤来,慈心净宗的一众信徒忙着跑前跑后,秦绯便在枯井旁无人值守时,一个轱辘翻身下井。
坐井观天的纪泱和温让俩人,就这样眼见那道白不刺啦的小身影,顺着根井绳往下出溜,左摇右晃地挡住了天光。
“别怕,是我!”秦大小姐一个屁股蹲着陆,顾不得喊疼,就冲二位大人掀起了头套,“掌印大人故意遗弃眼罩、引人来找的伎俩,已经被识破了!”
“斐斐?!”纪泱压低了嗓门惊呼,“你怎么在这儿?!还打扮得和那些人一样?!”
“我……我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总之先救你们出去!”秦绯着急忙慌地拽着纪泱的镣铐,却发觉自己手无寸铁,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掰不动镣铐分毫。
纪泱失意摇头:“没用的,这镣铐是精钢打造。而且我们也都中了毒,挪移困难……”
秦绯急得满头大汗,不料那根垂到井底的绳索,又在这会儿嗖一下向上飞窜。
这必然是有什么人在地面上方作祟。
这回倒好,秦大小姐一顶一的好心,却完全没预计后果,人没救成,自个儿反也身陷囹圄。
她正手足无措,忽又听上头来了响动,为了不被发现,只好躲到纪泱和温让二人身后。
眼下,枯井上方估摸着少说三四人。幸好当前雷雨声震天,那些人似乎都还没意识到井下生了异常,小声聊着别的东西。
只听一人道:“护法大人说了,纵然那人是皇亲国戚,也绝对不可姑息……那人后日要在白马寺做法事,咱们就在那时动手,教那人和井底这两人一同接受净化!”
又有一人道:“说的是,这几日可得把井底这两人看管好,绝不能出了岔子!”
另外还有两人的声音被惊雷掩盖,只能听到似在点头附和。
要在白马寺做法事的皇亲国戚,这指的不就是豫王萧显么!
秦绯和纪泱温让二人一同竖着耳朵屏着气,眼珠子不禁越瞪越圆。
井上头的人说完这些,便有脚步声在疾风骤雨中远去。
再一晃眼,秦绯却看到那条井绳,又刷刷地吊垂下来,还挨着井壁摆了两摆,就好像召唤着井下的人赶紧上来。
“这……”秦大小姐瞠目结舌。
一边的温让却道:“听那些人的意思,我和子渊暂时不至有生命之危,秦姑娘还不趁此时机快走。”
“好,你们撑住,我再想其它办法!”秦绯咬咬牙,把头套往下一拉,重新遮上脸孔。
孰料秦大小姐的小手刚抓住井绳,上头就有人迅速一拽,教她瞬间跃出了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