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骞盯着亓深雪的睡颜看了一会才离开,心下像坠着一块巨石,还裹着一种酸涩。
他没有回到东园休息,而是叫上钟贞去了附近的酒馆喝一杯。
钟贞自然无不答应,只是半个时辰过后,他就傻眼地看着桌上桌下东倒西歪的一只只酒壶,忙伸手按住了最后一坛,道:“将军,您这不是一杯,您这是要喝一缸啊……别光喝,要不吃点花生米吧!”
他把装花生的碟子推过去,试图把酒坛拽过来。
卫骞死死按住,推开钟贞的爪子仰头就是一个狼饮:“中原的酒真的差劲,一点酒味都没有,根本比不上朔北的老窖。就没有更烈的了?”
“是是是。这已经是最烈的了!”钟贞看硬抢是抢不过来了,再者这酒确实也不烈,不至于放到千杯不醉的卫大将军,就干脆放弃了。既然将军心情不痛快,非要喝个痛快,那他这个做下属的就奉陪到底好了。
两人就着一壶壶一坛坛的酒吃完了花生米,又要了一碟凉拌藕,到了这份上,钟贞也有点醉了,两颊全是酒晕,他支着脑袋,抬手就对着卫骞指指点点:“将、将军!你现在的脸色就跟那个、那个……”
“什么?”卫骞还只是微醺,眯着眼睛看向钟贞。
钟贞嘿嘿笑道:“就跟那个没熟的桔子一样,一掐一杯酸水。”他酒气上头,越过桌子当真狗胆包天地掐住了自家将军的两边脸颊,往外扯了扯,“你就是酸,知道人家漂亮小外甥肚子里怀了,却是别人的孩子,你嫉妒了!”
卫骞一拧眉,拂开他的手,冷声道:“说什么胡话。”
“我有没有说胡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天天外甥长、外甥短的,你扪心自问,真把人家当外甥了吗?反正我对我外甥可从来不是这样式儿的,这要是我外甥,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再丢到院子里拿柳条抽了!”
卫骞不置可否。
“你自己不敢说,我替你说。”钟贞在他胸口用力地戳了几下,“卫骞!你舍不得,你心里有鬼!”
钟贞喝多了,站不大稳,很快跌回了自己的长凳上,抱着酒壶打酒嗝道:“承认吧,你就是酸,就是恨。”
卫骞还试图狡辩:“我有什么可恨的。”
钟贞嗤笑一声:“恨他心上不是你、恨得到他的也不是你——嗝!但你不敢骂他又不敢打他,你抓心挠肝又没有办法,所以只能坐在这里喝酒!”
“但你就是今天喝死了,该不是你的,还是不是你的……”钟贞舌头都有点大了,“那怪谁,谁让你怕这怕那,不敢下手呢?让人捷足先登了吧——嗝!”
哐啷一声,钟贞酒力不支趴倒在桌上,失手打翻了手边的酒坛,碎片迸在地上溅得四处飞起。
好像一口洪钟在头顶敲响,震得卫骞浑身透彻。
卫骞猛地站了起来,丢下银两:“你慢慢喝。”然后走了出去。
长夜如墨,灯盏如星,行人都纷纷朝着他们各自的一方烟火小步跑着,就连挑担卖货的担郎都也回家了,只有他心不在焉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与人流相逆。
明明喝了很多酒,但还是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疼。
钟贞的话似钟声回音般,又一次在脑海里嗡嗡地盘绕起来。
“……卫骞,你舍不得,你心里有鬼。”
“……你就是恨,恨他心上不是你,恨得到他的也不是你。”
卫骞眼底的神色愈加复杂,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味,但心里却越加清明。他走出来是不愿听钟贞继续胡说下去了,但人往往只有在被戳中痛点时,才会恼羞成怒。
他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他心里就是有鬼。
一直以来,他都将对亓深雪的那股悸动,归咎于是出自长辈的爱怜,自囿于所谓舅舅的身份不敢更进一步,屡有冲动,就狠狠弹压。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事,他或许就会狠心地带着这种情愫远离京城,将一生都埋葬在朔北。
走着走着,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卫骞不得不停下来,弯腰捡起,才发现是之前亓深雪送他的那根乌金木簪。自那日后,他每日都戴着它。
卫骞蹙眉看着手里的簪子,胸口砰一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钟贞说的对,他只是在嫉妒。
嫉妒那个先他一步住进亓深雪心里的人,嫉妒那个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亓深雪的男人。
嫉妒那个人不是自己。
小外甥实在太干净了,就像柔-软蓬松的雪,慢慢滋润着他干枯的心原,让深埋在缝隙里的种子发芽。这种滋润的感觉是静悄悄的,一点一点地渗入,让人上瘾,可他不忍也不敢去亵渎,他怕自己一碰触,雪就化了、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