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后,莫要上前!”
紫暮正陪着简雪衣在殿中看书,一抬头看见简子昭浑身是血,大吃一惊,起身便往他的方向奔来:“你怎么——”
“跟我走。”
简子昭一把攥住她的手,拉着她便往殿外而去。他步履奇快,紫暮毫无准备,足下踉踉跄跄,险些被曳地的华贵裙摆绊倒。但他手劲奇大,死死攥着紫暮不肯松手,即便如此也不肯停下。
就这么一直到了宫门口,紫暮还是被绊倒在地,她拉着简子昭转过身来,看着他半跪在她面前,倾身又要拉她,连忙攥住了问道:“怎么了?”
好端端的,今天发什么疯做这些!
那些使官仙卫已经围过来了,他再这样,必定要受重罚。
简子昭脸上有血,愈发衬得那双沉寂的眼睛黑白分明。他低声问她道:“跟我走啊,你不是想要和我走的吗?”
紫暮回头看了一眼执剑围在附近的使官仙卫,对他道:“我想和你走,但为什么要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先告诉我啊。”
简子昭看她如此惶惑,忽而轻轻笑了一笑,道:“陵游死了,我害死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我伤了陵游一剑,他活不了了。趁着彤华还没回来,你现在和我走,我们还能走。”
他不由分说要将她拉起来,但她下意识抗拒了一下,他没能将她拉起来。
于是他不再使力了,他看着她明显害怕惊惧的面孔,口中道:“现在不想和我走了,对吗?”
他看穿了她的心,低低道:“我们今日离开这里,从此以后,彤华会一直追杀我们。快的话,我们没走多远就会死在她的手里;慢的话,我们就走远一些,但是要躲躲藏藏,要过凄苦万分的日子,永远不能得见天日,就像过去我们在简氏封地里过的日子一样。”
他笑着,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几乎是有些温柔地问她道:“现在,你不想和我走了,对吗?”
他的声音让紫暮浑身颤抖。她答不上他的话,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甚至有些来不及思考,嘴唇翕动半天,只能堪堪唤出一句“阿昭”。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分开了这么久,她看着简雪衣在内廷受教,成长得越来越好,她从不曾有一回后悔当日离开简氏仙族。她很少想起简子昭了,但是某一日,她偶然看到了来中枢递交公务的简子昭。
中枢安排得很好,他们从来不曾有一回碰面,那次是因为紫暮偶然去了一回内廷,才遇上了他。
他们只是分开了,但不是仇敌。她没有刻意避开,只是上前去,问他最近过得如何,族中是否一切都好。
他说都好,不必挂心,珍重自身。
她看出他没有撒谎。他似乎变了,不再像婚后被打压时的那般颓丧了,反倒有些变回从前的模样。他叔父走了,整个截风简氏都听他一人之命,他不再受制于人,圆满了从前的心愿,成功掌握了简氏仙族,他又要变回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他们都在变好。
分开的这些年里,似乎所有都在慢慢变好了。
紫暮回去后难得想了好久,简雪衣看出她失落,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想要安慰她。于是她同他道:“我今日见到你父亲了。雪衣,你……还记得他吗?”
简雪衣看出了母亲谨慎的试探。他通透万分,只回答道:“母亲不必顾虑我,从心而为罢。”
从心而为,她枯坐着想了一整晚,次日又去昨日相见的宫道上堵他。她想,他们本就是一双有情人,当日情形不好分开了,如今既然都好起来了,那想要再续前缘,却也没有错罢?
她说她想要和他离开,但简子昭没有答应。
她回来以后默默气闷了好几天,想算了就算了,这一生长如此,她也未必非要他不可,既然问过了,之后死心也便罢了。
她没想到过简子昭今日会突然回来找她说出这些话来。
她不懂他们之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简子昭望着自己这个永远天真也永远自私的妻子,她到现在都懵懂而不解,不明白他们的性情和差别,不明白时移世易、如今早就没有同归的可能,不明白她根本无法离开、而他也无法带她离开。
他是罪臣,没有拒婚的余地,但她不是。他早知道简氏是龙潭虎穴,婚前便劝过她一回,要她去向彤华拒婚,她执着不肯,婚后他又劝她一回,要她去向彤华提和离,她依旧不肯。
她不理解他为何对这桩婚姻如此悲观,非要证明给他看看,但现实就是难堪至极。她不愿意低头承认自己错了,但是彤华亲自来接她,她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简子昭不会戳破这一切。他不会说,她生下简雪衣,是想利用他作为简氏继承人的身份和他身上希灵氏的血脉,好以此来反制简惑。她以为权力之争,多出一个孩子,就可以逆转风向。
他也不会说,那一幕彤华来时看到的惨淡闹剧,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简雪衣见不到母亲的苦痛,不是来源于父亲的漠然和家族的迫害,仅仅只是来自于母亲对他的厌恶而已。
她厌恶这个无法改变她生活的孩子。
她一直有着蒙蔽双眼式的自我感动。她望着夫君,想,我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肯爱我呢?她望着孩子,想,我为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可你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不能改变这一切呢?
简子昭侧过头去,看见那边站在廊下的简雪衣。从前,在紫暮决绝地将孩子推开背过身时,他怀中抱着这个孱弱的婴孩,一直在想,如果他长大了,他要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
后来他想,横竖他也有错,横竖简雪衣是要恨他懦弱无能的,那么就让他爱护母亲一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