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阿爹互相嫌弃,他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我是因为大姐姐看不惯他,只我必须承认,你阿爹挺有本事。这次贺道年的事,大半是你阿爹的功劳,我入仕晚,在陛下面前没这般大的脸面。”
宁毓承唔了声,还是没有说话。
“当然,我并非是在劝你,要与你阿爹一条心。小七,阿华品性端方,我很佩服喜欢。可惜,他这样的性情,不适合仕途。二郎像是长了一身的刺,所幸,这刺只刺自己,于他人无害。我估计,他是因着爹娘不合。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二郎何时能将刺收回去,且只能看时日。二郎苦啊!唉,谁都帮不了他。”
夏恪庵仰头望着藻井,轻叹了句,“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们宁氏以后,就靠你们这房撑起来了。小七,你很聪慧,心怀慈悲。但你做不到你阿爹那般,你的品性,反倒是你的束缚。京城不是龙潭虎穴,是一滩臭不可闻的淤泥。官场便是如此,书上读得的礼义廉耻,做人的仁义礼智信,于官场来说与之相反。因着看得太透彻,反倒会愈发痛苦。你阿爹清醒得很,他很难过,我也是这般。但我们都比不过你,我们承受得住,你不行。”
按照夏恪庵的意思,宁毓承看得太清楚,走仕途做官就很难熬。宁氏一族却不能缺权势,没有权势,就是龙搁浅在污泥滩中,有万般的本事,也得不到施展。
宁氏缺不了宁悟明,宁悟明还有宁九郎这个儿子,他还年轻,妾室说不定以后还会生。宁毓承与他父子之
间若生份了,宁悟明以后偏向宁九郎,宁毓承不一定会过不好,但缺了宁悟明的支持,想做的事就施展不开。
宁毓承只静静听着,夏恪庵明白他懂得,也无需回答,径直说了下去。
“如今天下算太平,贺道年那点私财,我无需要兵营大张旗鼓护送。这是我在给自己造势,好在陛下面前得脸,给自己挣一些功绩。”
夏恪庵毫不掩饰,将自己那些晦暗,见不得人的心思,放在台面上来,说得坦坦荡荡。
“我还留了些钱,兵将护送,总要得些好处。一路到京城,路上的同仁们,也要结交来往一二。”
夏恪庵抬了抬手,眉毛顺势一挑,“官场结交,向来就是如此。你阿爹这般给我建议,我恰好也这般想,我们一拍即合。”
“小舅舅,你与小舅母关系如何?”宁毓承沉吟了下,问道。
夏恪庵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下,郑重其事答道:“寡妇再醮并不鲜见,就是公主郡主,亦有许多非议。当时我与她定亲时,私底下有好些人在嚼舌根,齐氏府上虽没落,毕竟是皇室,与陛下关系亲近,说我贪慕权势。”
他嘲讽一笑,摇摇头,“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是贪婪什么呢?我以前与你小舅母素昧蒙面,定亲之后也只隔着人见了几次,总不至于情根深种,方娶了她。我一是父母年老,该娶亲成家,二是结亲是结两性之好,齐氏这个外家,属实不错。你小舅母学问不错,知书达理,是个好妻子。最后,无论我承不承认,肯定有齐氏是皇室宗亲的缘由。我与你小舅母的关系,与世间大多夫妻一样,相敬如宾,寻常普通。”
最近齐氏有了身孕,两位老人大喜,经常耳提目命,让夏恪庵莫要让齐氏生气。与其他家族不同,兴许得了夏夫人的劝解,田老夫人还多次叮嘱,夏恪庵莫要拈花惹草,让齐氏伤心。
夏恪庵紧皱眉头,很是认真地思索,然后坦白地道:“如今不想,以后不知道,现在我要是敢,你外祖父还好,你外祖母不会轻绕,你阿娘得直接抄刀,将我砍杀出去。”
“小舅舅先前说得很对,我的确知道官场是何种模样,该如何做。我做得到,只会无比难受。因为我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人该与牲畜不同,除去慈悲,应存有同理心。我始终坚信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能做到这点的人,凤毛麟角。”
宁毓承停顿了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弓腰,看着面前几案上的烛台。
白蜡的烛光,轻轻摇曳,烛泪滴落在荷花瓣的铜盏中。荷花瓣做得极为逼真,花蕊上点了粉红色,烛泪看上去,仿佛浸了血。
即便是王家坳村产白蜡,除非年节时分,晚间还是日落而息,漆黑一片。
他们连便宜的灯油都舍不得,何况是白蜡。
“大局与大是大非,说起来太宽泛,我更不愿意用在最亲近的家人身上。我必须支持阿娘,除去阿娘的付出,她因为是妇人,天生不易,人生由不得她自己做主。我必须看到阿娘这点,记得阿娘这点,否则,我认为自己是人,我的慈悲,就显得格外可笑。”
夏恪庵愣在那里,一瞬不瞬看着宁毓承。良久之后,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自嘲一笑道:“小七,你说得是,我自视甚高,称不上好人,甚至不算完整的人。”
宁毓承道:“小舅舅,我并未有指责你之意,我们是亲人,我不愿意隐瞒,小舅舅坦诚,我也如实相告。”
“我知道。”夏恪庵挥了挥手,惆怅道:“我并不会因此自怨自艾。大哥他们官运平平,我已经挣扎了这么多年,既然选择挑起夏氏,这个担子我已经搁置不下,便要肩负到底。”
夏恪庵端起茶盏,朝宁毓承举了举,“争取做个清廉爱民的好官吧。”
宁毓承一笑,端起茶盏与夏恪庵相碰,吃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回屋去歇息了。
夏恪庵的算盘落空,未待过年,朝廷旨意下来,着江南道驻兵杜将军领兵护送,将贺道年一等人马,连着家财押送进京。
宁毓承早早出门,在城门外的茶铺要了碗浑茶,坐在那里目送兵丁押送着车马离去。
贺氏父子在铺着厚稻草的马车上,女眷们则坐了有遮挡的车。尽快天气寒冷,看热闹的百姓还是络绎不绝,不断对着经过的车马议论纷纷。
最后的板车上坐着徐先生与马先生两人,他们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徐先生对着茶棚的方向,他看到路边的宁毓承,脸微微动了下,不动声色颔首致谢。
这段时日在牢里,徐先生过得还算舒适,牢里的干草铺得很厚,恭桶收拾得勤快,还有热汤饭吃。
狱卒始终弯着腰,背上鼓起一个大包,徐先生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当年他与宁毓承一起放出去的黄驼背。
心存的些许善念,最后换来了回报。
寒风吹来,徐先生鼻子发酸,他俯低头,将头埋在了手臂中。
车马远去,宁毓承坐上骡车回府。到了二门下车处,宁悟明恰领着宁九郎宁八娘下车走在了前面。
宁八娘刚学会走路不久,脚刚沾地,就迫不及待往前歪着身子跑,宁悟明怕她摔倒,赶忙追了上前,拉住了她的小风帽:“八娘,别跑啊!”
宁九郎见状噔噔噔追了上前,咯咯笑着跑到了宁八娘前面,回头朝他喊:“阿爹也来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