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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乐园(第7页)

从百货公司回到小公寓,思琪还在赌气。老师问她:“别生气了好吗?干吗跟漂亮东西过不去?我说了,那不是钱,那也不是鞋子,那是我的爱。礼物不就是这样美丽的一件事吗?礼物不就是把抽象的爱捧在手上送给喜欢的人吗?”他半蹲半跪,做出捧奉的手势。思琪心想,就好像是古代跟着皇帝跳祈雨舞的小太监,更像在乞讨。讨什么?讨她吗?

他的小公寓在淡水河离了喧嚣的这岸。夏天太阳晚归,欲夕的时候从金色变成橘色。思琪被他压在玻璃窗上,眼前的风景被自己的喘息雾了又晴,晴了又雾。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太阳像颗饱满的蛋黄,快要被刺破了,即将整个地流淌出来,烧伤整个城市。

她穿衣服的时候他又优哉地躺在床上,他问:“夕阳好看吗?”“很漂亮。”漂亮中有一种暴力,忍住没有说出口。他闲散地说:“漂亮,我不喜欢这个词,太俗气了。”思琪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缓缓地转过去,看着他袒着身体自信到像个站在广场已有百年的雕像。她说:“是吗?那老师为什么老说我漂亮呢?”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扬起语气说:“要是能一个月不上课跟你厮混多好。”“那你会腻。”他招招手把她招到床边,牵起她的小手,在掌心上写了“是溺水的溺”。

大起胆子问他:“做的时候你最喜欢我什么?”他只答了四个字:“娇喘微微。”思琪很惊诧。知道是《红楼梦》里形容黛玉初登场的句子。她几乎要哭了,问他:“《红楼梦》对老师来说就是这样吗?”他毫不迟疑:“《红楼梦》《楚辞》《史记》《庄子》,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四个字。”

一刹那,她对这段关系的贪婪,嚷闹,亦生亦灭,亦垢亦净,梦幻与诅咒,就全部了然了。

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从淡水河的这岸,望过去熙攘的那岸,关渡大桥随着视线由胖而瘦,像个穿着红色丝袜的轻艳女子从这里伸出整只腿,而脚趾轻轻蘸在那端市区的边际。入夜了,红色丝袜又织进金线。外面正下着大雨,像有个天神用盆地舀水洗身子。泼到了彼岸的黑夜画布上就成了丛丛灯花,灯花垂直着女子的红脚,沿着淡水河一路开花下去。真美,思琪心想,要是伊纹姐姐不知道会怎样形容这画面。又想到,也没办法在电话里跟伊纹姐姐分享。这美真孤独。美丽总之是孤独。在这爱里她找不到自己。她的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根本没有人的孤独。

思琪在想,如果把我跟老师的故事拍成电影,导演也会为场景的单调愁破头。小公寓或是小旅馆,黑夜把五官压在窗上,压出失怙的表情,老师总是关灯直到只剩下小夜灯,关灯的一瞬间,黑夜立刻伸手游进来,填满了房间。黑夜蹲下来,双手围着小夜灯,像是欲扑灭而不能,也像是在烤暖。又不是色情片,从头到尾就一个男人在女孩身上进进出出,也根本无所谓情节。她存在而仅仅占了空间,活得像死。又想到老师最喜欢幻想拍电影,感觉到老师在她体内长得多深邃的根。

老师从来不会说爱她,只有讲电话到最后,他才会说“我爱你”。于那三个字有一种污烂的怅惘。她知道他说爱是为了挂电话。后来,思琪每次在她和怡婷的公寓的鞋柜上看到那双在百货公司买的白鞋,总觉得它们依旧是被四只脚褪在床沿的样子。

自从张太太她们那次之后,伊纹就没有来过毛毛先生的店里。毛毛先生每天在心里撕日历,像撕死皮一样,每一个见不到你的日子都只是从腌渍已久的罐子里再拿出一个,时间不新鲜了。整个蝉叫得像电钻螺丝钉的夏天,伊纹都没有出现。柠檬蛋糕还是永永远远的,毛毛先生也一样。

那天毛毛先生在店门口讲手机,突然伊纹从远处大马路斑马线上跳进他的眼眶,他马上把电话切断,小跑步起来。白上衣白长裤,一定是你,不是也要追追看。第一次觉得街道无止境地长。“钱太太!钱太太!”她像是听很久才听懂那名衔是在喊她,迟迟地转过来。这一幕像慢动作一样。“是你。”伊纹戴着漆黑的墨镜,不能确定是不是看着毛毛。他在伊纹面前停下来,喘了一下。“钱太太,好久不见。”“啊,毛先生,你好。”“钱太太怎么会路过这边呢?”“啊,咦,我忘记自己要干吗了。”伊纹笑了,皱出她那双可爱的小酒窝,可是此时酒窝却有一种待填补的表情。“我可以陪你走一段吗?”“啊?”“我可以开车载你,我车子就停在那边,”手长长指出去,“那个停车场。”“好吧。”两个人沉默地低头走路的时候,我很难不去看白长裤在你小小的膝盖上一皱一皱地,像潮汐一样。很难不去看你靠近我的这只手用力地握了起来,握出手背上一根一根骨头,像是怕我会情不自禁去牵你。我也无法不去想象你的墨镜下拳头的痕迹。

毛毛帮伊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好险天气已经凉了,否则车给太阳晒得。毛毛坐上驾驶座。“你要去哪儿呢?”“我真的忘记了。”伊纹抱歉地笑了一下之后,把下唇的唇蜜咬掉。两个人没有一个要先系上安全带。“钱太太。”“叫我许小姐,拜托。”“伊纹。”

毛毛念伊纹这两个字,就好像他从刚出生以来就有人反复教他这个词,刻骨铭心地。毛毛看见她的墨镜下流出了眼泪,伊纹马上摘了墨镜,别过头去擦眼泪。毛毛一瞬间看见她的眼睛不是给打的,只是哭肿了,但是那血脉的颜色仿佛比乌云颜色的瘀青看了更叫人心惊。

毛毛开始说话,仿佛是自言自语,又温柔得像新拆封的一包面纸,伊纹从没有听过他一次说那么多话。“伊纹,你已经忘记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可是我没有忘记。有点蠢,三十几岁的人在这边讲一见钟情。我不是贪心的人,可是愈认识你我想知道的愈多,深夜回到家我会对自己背诵你说的话。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的婚礼上,大概你那时也没有看见我。我回想起那天,交换誓词的时候,你看着─钱先生─的眼神,我真的愿意牺牲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你用那样的表情看我一眼。”毛毛停顿一下,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我真的就不是你喜欢的型,我身上没有那种昂贵的血液。”

伊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下墨镜,上唇的唇蜜也被她吃掉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感觉这沉默像在一整本《辞海》里找一片小时候夹进去的小手掌枫叶,厚厚的沉默,翻来覆去的沉默,镶上金边的薄透圣经纸翻页的沉默。伊纹只说了一句话,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答他,她抬起头,很用力地用红红的小白兔眼睛望进去毛毛的眼睛,她说:我怀孕了。

在高雄家里,伊纹一定要看十点的新闻,与其说是看新闻,不如说是倒数着有没有人会打电话来拉一维去喝酒。整点新闻开场的音乐像卡通里的主角变身时的配乐一样,神采奕奕的。今天,电话响了。伊纹发现自己随着电话声直打战。她看见一维说好。她听见一维走进更衣室。她看见衣架被扯动的声音。像是日本一个个吊在那儿的电车扶手,进站的时候会前后晃动。

一维一打开更衣室的门就看见伊纹的脸,原本应该是紧紧贴在门上,那么近。一维笑了:“吓我一跳。”伊纹用身体挡着更衣室,没有要让一维出去的意思。“你怎么了?”伊纹的眼泪一颗颗跳下她的脸颊。“一维,你爱我吗?”“我的蜜糖,我的宝贝,你怎么了,我当然爱你,不要哭,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伊纹像跌倒一样啪地坐到地上,两腿大开像个小孩,驼着背把脸埋在手里,哭得像一具孩尸。一维蹲下来:“你怎么了,我的宝贝。”一维从没有听过伊纹的声音这样大。“你不要给我理由不爱你好不好?”伊纹把手上的钻表卸了,往地上一掼,表里的指针脱落了,没有指针的表面看上去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我一心一意喜欢你、爱你、崇拜你,你要我当笨蛋我就当,你要我吞下去我就吞,不是说好要守护我爱顾我的吗,到底为什么要打我?”伊纹不断踢动双脚,像个尿失禁的小孩子,哭到没有办法呼吸,手指一格一格耙着书墙,爬到卧室吸气喘药。抱着自己缩在床头柜前抽搐地哭。一维伸手要拍拍她,她以为又要打她,吓得跌倒了,牛奶色的四肢都翻倒。“伊纹,伊纹伊纹我的亲爱的,我不去了,今天不去,以后也不去了,好吗?我爱你,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好爱你,我再也不喝了,好不好?”

一整个晚上,一维要碰伊纹,她都露出受惊正逃猎的小羊表情,眼睛大得要掉出来。伊纹哭累了,靠着床的高脚睡着了。一维要把她抱到床上,碰到她的一瞬间,她在梦中拧起了眉头,紧紧咬着牙齿,红红的眼皮像涂了眼影。一维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她在一维的臂弯里那么小,放下去的时候对折的腰肢张开来,像一朵花为他盛开。一维去收拾客厅,大理石地上静静躺着他买给她的表和一杯打翻的水。收拾好玻璃碴子,回卧室,已经比深夜还要深,一维发现她醒了,躺在那儿睁大眼睛流眼泪,像是她也没发现自己哭了一样,像是每次他这个时间才回家看到的一样。一维拉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问伊纹要不要喝水,她说好。扶她起来,她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真可爱。她把杯子还给他的时候,手和杯子一起留在他的手里。她静静地说:“一维,我怀孕了,前几天去医院确定了,我叫他们先别告诉你,应该是在日本有的。”

从此一维和伊纹变成世界上最恩爱的夫妻。一维只要看见婴儿用品就会买一件粉红,一件粉蓝的。伊纹笑他浪费,说如果是男生,用粉红色也没什么不好啊。一维会眯起眼睛说再生一个就不浪费了,一面把小玩具放进推车,一面把伊纹笑着打他的手拿过去吮吻。

思琪和怡婷都是冬天的小孩,十三、十四、十五岁的生日,都是和伊纹姐姐一起过的,因为伊纹也是冬天的小孩。升上高三,要过十八岁生日,思琪只觉得木木的,没有长大的感觉。生日当然不是一种跨过去了就保证长大的魔咒,可是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长大了,她的心事就算是喂给一个超级黑洞,黑洞也会打出一串凌乱的饱嗝。更何况黑洞就在她里面。大家都说她太白了,白得像石膏雕塑。她总是会想象一双手伸进自己的肚子,擦亮一支火柴,肚子内壁只刻着那句老师对她说的:“雕塑,是借由破坏来创造。”一维领伊纹上毛毛先生的店,要挑诞生礼给肚子里的宝宝。毛毛先生看着他们手牵手走进来,毛毛的脸看起来就像烧烤店门口那篮任人拿的薄荷糖。“啊,钱先生钱太太,恭喜。”伊纹看着毛毛的眼神像海。我好想往里面大喊,像我们最喜欢嘲笑的日本励志爱情电影那样,把手圈在嘴边,把我的名字喊进你的海眼里。

“宝宝的话,我推荐脚链,对宝宝安全。”一维马上说:“那就脚链吧。”“简单的款式就好。”伊纹接着说。毛毛看见一维的手放在伊纹的大腿上。“简单的话,像这样呢?几笔就画出来。”“就这个吧。”一维看起来很开心。“最近案子有点多,一个月以后可以吗?”一维笑了:“还有九个月给你做!”毛毛笑着回答:“钱先生一定很开心。”“那当然!”“钱太太也一定很开心吧?”“嗯。”送客的时候毛毛发现伊纹穿平底鞋只到一维的胸前,而他必须抬起头才能看见一维的眼睛,必须低下头才能看见伊纹的。你的睫毛在挠痒我的心,可是它没有格格笑,它痒得哭了。一维早已坐进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之前,伊纹大大地跟他挥挥手,他却觉得还是睫毛在挥手。回去店里,上二楼,很快地选定了克拉数,画好了一比一的设计图,修改的地方仔细地用橡皮擦擦干净,擦到那脚链在白纸上显得理所当然到跋扈。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伊纹没有隔几天就上毛毛先生这儿。毛毛问她:“钱太太很开心吧?”前两天才问过同一句话,可是彼此都知道不是同一句话。“嗯,开心,真的开心。”“那太好了。”毛毛发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他全身都睁开了眼睛,吃吃地流泪。只有眼睛没有流泪。“我要来拿给我的小朋友的坠子。”“小朋友?啊,当然。”

一双白金坠链,细细的鸟笼里有青鸟站在秋千上,鸟笼有清真寺穹顶,鸟的身体是水汪汪的搪瓷,眼睛是日出般的黄钻,鸟爪细细刻上了纹路和指甲,鸟笼的门是开着的,轻轻摇晃,鸟和秋千会跟着荡起来。伊纹轻轻晃着坠子,又拈着还给毛毛先生,她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柔软地方的时候,毛毛觉得自己是高岗上被闪电劈开的树。“毛先生真的是艺术家。”“哪里,钱太太客气了。”“太谦虚这点也很艺术家。”“其实做完这个,我心里蛮骄傲的。”两个人都笑了。“心里头骄傲也非常艺术家呢。”你笑起来真美,想把你的笑风化了收在绒布盒子里。

伊纹突然敛起笑容,来回转弄自己的婚戒,又瘦了,一推就推出来。这个象征不好。马上停下玩弄的左手。伊纹开口了:“那天,对不起。”毛毛愣了一下,慢慢地开口,用很小声但不是说秘密的语气:“该说抱歉的是我,我说了令你困扰的话。可是想想,觉得自己给你带来困扰,这样的想法也好像在自抬身价。总之很抱歉。”

伊纹默默把青鸟坠子的绒布盒子啪地夹起来,关了一个还有一个。关上盒子,四指和拇指合起来的手势,像是她从学生时代就喜欢逗邻居小孩玩,套着手指玩偶的样子。拇指一张一弛,玩偶说出人话,孩子们笑得像一场大梦。她知道毛毛知道她的手势在做什么。“毛先生喜欢小孩吗?”“喜欢。”他又笑出来,“可是我待在店里十年没看过几个小孩。”伊纹笑了,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喜欢小孩的人该选什么工作,可以遇到小孩,却又不用管教他们。”他们都笑了。毛毛没有说的是,喜欢你的小孩,就算是钱一维的小孩也会喜欢。

毛毛先生上楼之后一整天都在画一枚鸡尾酒戒,各色搪瓷迷你花卉团团包围一颗大宝石,藤蔓从戒身爬上主石,主石上粘着一双蝴蝶,蝴蝶身上有拉花,花纹里有小宝石。画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起身活络的时候脊椎咔咔响。一枚反正无法实现的鸡尾酒戒。第一次觉得自己画得其实蛮好。第一次做一整天白工。那几天毛毛都在修改那枚鸡尾酒戒,连3D图都做好了。为你浪费的时间比其他时间都好,都更像时间。

过没几天一维竟来毛毛的店。毛妈妈一如往常端坐在那儿。“啊,钱先生,需要我叫毛毛下来吗?”“好。”毛妈妈走上楼,特地加重了脚步。“钱先生在楼下。”“钱先生?小钱先生?”“对,找你。”下楼,漾出笑容:“钱先生怎么来了?”马上对自己专业的亲热感到羞愧。就是这人打得你不见天日。原来一维想送伊纹生日礼物。毛毛先生这才知道伊纹的年纪。小心翼翼地问:“有要什么石头吗,多大?”一维挥挥手:“预算无所谓。”又补了一句,“但是不要跟别人一样的。”“要简单还是复杂的?”“愈华丽愈好,愈梦幻愈好,你不知道,伊纹她整天都在做白日梦。”

毛毛突然明白为什么觉得这人奇怪,也许世界对他太容易了,他又不像伊纹宁愿自己有罪恶感也不要轻慢别人,一维的毛病就是视一切为理所当然。马上想到伊纹说她为什么不喜欢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伊纹说:“古典这两个字,要当成贬义的话,在我的定义就是:视一切为理所当然。”这人真古典。毛毛翻了几张图,一维都说不够。毛毛上楼印了最近那枚戒指的图下来,复印机的光横行过去的时候毛妈妈的眼光也从毛毛身上切过去。一维看一眼就说这个好,就这个吧。联络香港的金工师傅,一个键一个键按电话的时候,毛毛很幸福。没有黑色幽默或反高潮的意思,他只是婉曲地感到本属于伊纹的就一定会到伊纹手上。

再没几个礼拜就要大考,怡婷还是收到很多同学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大部分是书,也不好跟她们讲她早不看这些了,只是道谢。两个人走路回家的路上怡婷撒娇又赌气地对思琪说,礼物在家里。回家以后两个人交换了卡片和礼物,怡婷收到的是银书签,思琪收到的是喜欢的摄影师的摄影集。

怡婷在卡片上写道:“好像从小我们就没有跟对方说对不起的习惯,或者是没有说对不起的机会。很难开口,我只好在这里向你道歉。但是我也不是很确定自己对不起你什么。其实,我听见你夜哭比谁都难受,可是我不理解那哭的意思。有时候面对你,我觉得自己好小好小,我好像一个沿着休火山的火山口健行的观光客,而你就是火口,我眼睁睁看着深邃的火口,有一种想要跳下去,又想要它喷发的欲望。小时候我们夸夸谈着爱情与激情、至福、宝藏、天堂种种词汇的关系,谈得比任何一对恋人都来得热烈。而我们恋爱对象的原型就是老师。我不确定我嫉妒的是你,或是老师,或者都有。与你聊天写功课,我会发现你脸上长出新的表情,我所没有的表情,我心里总是想,那就是那边的痕迹。我会猜想,如果是我去那边,我会不会做得更好?每次你从那边回来,我在房间听你在隔壁哭,不知道为什么,我连你的痛苦也嫉妒。我觉得那边并不在他方,而是横亘在我们之间。如果不幸福,为什么要继续呢?希望你早点睡。希望你不要再喝酒。希望你不要酗咖啡。希望你坐在教室里听课。希望你多回我们的家。说‘为你好’太自以为是了,但是我总觉得你在往陌生的方向前进,我不确定是你丢下我,或其实是我丢下你。我还是如往常般爱你,只是我知道自己现在对你的爱是盲目的,是小时候的你支持着我对现在的你的爱。可是天知道我多么想了解你。十八岁是大日子,我唯一的愿望是你健健康康的,希望你也许愿自己健健康康的。很抱歉前几天说了那么重的话。我爱你,生日快乐。”

一回家,她们也马上收到伊纹姐姐寄来的礼物和卡片。两个人的礼物一样,是个异常精致的鸟笼坠子,那工丽简直让人心痛。思琪马上浮现毛毛先生穿着蓝衣衫的样子。

伊纹姐姐的字跟她的人一样,美丽,坚强,勇敢。伊纹在给思琪的卡片上写了:“亲爱的亲爱的琪琪,十八岁生日快乐!虽然你们好远好远,但至少有一样好处,这几年的礼物都是用寄的,你就不能退还给我了。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吗呢?我小时候好像幻想过,一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就不是聪明,而是有智慧。甚至还幻想过一夜长高。我十八岁的时候会整本地背《一个人的圣经和围城》《神曲》和《哈姆雷特》,听起来很厉害,其实此外也没有别的了。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想象过自己现在的样子,我一直是个苟且、得过且过的人,总以为生活就像背辞典,一天背十页就一定可以背完。现在也是这样,今天削苹果,明天削梨子,再往后,就想不下去了。跟你们每天一起念书的时光,是我这一生中最逼近理想未来的时刻。以前,我以为自己念完博士就考大学老师,在大学当助教,当讲师,当副教授,一路走上去,理所当然到可恶。后来你们就是我的整个课堂。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无意中伤害了你们,尤其是你,琪琪。写实主义里,爱上一个人,因为他可爱,一个人死了,因为他该死,讨厌的角色作者就在阁楼放一把火让他摔死─但现实不是这样的,人生不是这样的。我从来都是从书上得知世界的惨痛、忏伤,而二手的坏情绪在现实生活中袭击我的时候,我来不及翻书写一篇论文回击它,我总是半个身体卡在书中间,不确定是要缩回里面,还是干脆挣脱出来。也许我长成了一个十八岁的自己会嫌恶的大人。但是你们还来得及,你们还有机会,而且你们比我有智慧。真的,你相信吗?你还来得及。我现在身体起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也许其实跟十八岁的可爱少女所感受到的生理变化是相似的,也许相似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有机会再详细跟你讲。我好喜欢你打电话给我,可是有时我又会害怕,我不敢问你你好吗,大概是我懦弱,我怕听见你跟我说你其实并不好,更怕你不要我担心遂说你好。高三的生活一定很辛苦,有时我还害怕你跟我讲电话浪费了你的时间。好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大大方方地问你,你好吗?也大大方方接纳你的答案。我想念我们念书的时光,想念到秘密基地喝咖啡的时光。如果把我想念你们时在脑子里造的句子陈列出来,那一定简直像一本调情圣经,哈。一维在旁边要我向你招手问好。最后,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从小得像蜉蝣,到大得像黑洞的事情。你们生日了真好,我终于有借口可以好好写信给你们。生日快乐!希望你们都还喜欢生日礼物。p。s。你们去买一整块蛋糕吃光光吧!你诚挚的,伊纹。”

房思琪随身带着这两封信。在李国华的小公寓只要一穿好了衣服,就马上从书包掏出信来。思琪问李国华,又似自言自语:“我有时候想起来都不知道老师怎么舍得,我那时那么小。”他躺在那里,不确定是在思考答案,或是思考要不要回答。最后,他开口了:“那时候你是小孩,但是我可不是。”她马上低下头用指腹描摹信上伊纹姐姐的笔迹。老师问她怎么哭了。她看着他说:“没事,我只是太幸福了。”

一维说:“今年不办派对了,我只想我们两个人好好的。”“是三个人。”伊纹纠正他,手伸进他的袖管里。伊纹笑着说:“但是无论如何蛋糕是一定要吃的。”一维买了一块小蛋糕回家,伊纹拆蛋糕的脸像个小孩,她把老牌蛋糕店的渍樱桃用拇指食指拈起来,仰起头吃下去,红红的樱桃梗在嘴唇前面一翘一翘的,非常性感。吐出来的樱桃核皱纹深刻,就像每次他从她坦白的小腹爬下去,她大腿中间的模样。伊纹每次都想夹起来,喃喃道:一维,不要盯着看,拜托,我会害羞,真的。

关灯点蜡烛,数字的头顶慢慢秃了流到身体上,在烛光里伊纹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却像是在摇曳。嘬起嘴去吹灭的时候像两个飞吻。开了灯,两支蜡烛粘着许多大头烛泪,像一群精子要去争卵子的样子。一维拿鸡尾酒戒出来,伊纹一看就叹了一声:“哦,天啊,这根本是我梦里的花园,一维,你真了解我,你真好。”

晚上就收到女孩们从台北快递来的包裹,一只比她还大的凯蒂猫,伊纹紧紧抱着玩偶,像是就可以抱着她们。

包裹里夹着思琪给伊纹写的卡片:“最亲爱的伊纹姐姐,今天,我十八岁了,好像跟其他的日子没有两样。或许我早就该放弃从日子里挖掘出一个特别的日子,也许一个人的生日,或无论叫它母难日,甚至比拿香念佛的台湾人过耶稣的生日还要荒唐。我没有什么日本人所谓存在的实感,有时候我很快乐,但这快乐又大于我自己,代替我存在。而且这快乐是根据另一个异端星球上的辞典来定义的,我知道,在这个地球上,我的快乐绝对不是快乐。有一件事情很遗憾,这几年,学校的老师从没有给我们出过庸俗的作文题目,我很想写我的志愿,或者我的梦想。以前我会觉得,把不应该的事当作兴趣,就好像明知道‘当作家’该填在‘我的梦想’,却错填到‘我的志愿’那一栏一样。但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喜欢梦想这个词。梦想就是把白日梦想清楚踏实了走出去。我的梦想,是成为像伊纹姐姐那样的人─这句话并不是姐姐的生日礼物,是事实。姐姐说十四行诗最美的就是形状:十四行,抑扬五步格,一句十个音节─一首十四行诗像一条四四方方的手帕。如果姐姐能用莎士比亚来擦眼泪,那我一定也可以拿莎士比亚擦掉别的东西,甚至擦掉我自己。莎士比亚那么伟大,在莎士比亚面前,我可以用数学省略掉我自己。我现在常常写日记,我发现,跟姐姐说的一样,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当我写下来,生活就像一本日记本一样容易放下。伊纹姐姐,我非常想念你,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所有俗套的祝福语都在你身上灵验,希望你万事如意、寿比南山,希望你春满乾坤福满门,希望你生日快乐。爱你的,思琪。”

李国华很少看错人,但是他看错郭晓奇了。

晓奇被撵出李国华的台北小公寓以后,开始玩交友网站。在她,要认识人是太容易了。一开始就讲明了不要谈恋爱,仅仅是约在小旅馆里。晓奇是一个坚强的人,也许太坚强了。每次搭捷运去赴约,捷运的风把她的裙子吹胖,她心里总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那些男人,有的一脱裤子便奇臭无比,有的嘴巴比内裤还臭。但是这正是晓奇追求的,她要糟蹋自己。她不知道她花了大半辈子才接受了一个恶魔而恶魔竟能抛下她。她才知道最肮脏的不是肮脏,是连肮脏都嫌弃她。她被地狱流放了。有什么地方比地狱更卑鄙、更痛苦呢?

那些男人见了她多半很讶异,赴约前一心以为交友网站上晓奇少报了体重或多报了上围。有人甚至布道起来:“你还这么年轻漂亮,何必呢?”晓奇睁大了眼睛问:“何必什么?”男人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脱衣服。每一个要与陌生男子见面的日子都是高音的日子。大学课堂上老师说什么渐渐听不到了。

有个男人带她回家,男人家里的墙壁都是黑色硅矿石,黑色小牛皮沙发好软,简直要被压进去。男人的头蓄在她的颈窝里,晓奇偏着头闻到那是小牛皮,心里想:好奢侈。没有想到更奢侈的是一个个男人作践从小这样规矩的自己。男人结束的时候轻轻地痉挛,像是知道她心不在焉,害怕吵醒她。躺下来之后男人第一句便用了英文说,我的上帝啊。上帝那个词的字首拖得很长,像大房子里唤一个熟极的用人。晓奇一听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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