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高掌印挂心,颜某并无大碍,不过是这春日将至,贯觉乏力罢了。”颜卿岚神色淡淡,说话间轻咳不断,本就病态的脸色更显苍白。
“无碍便好,太傅大人乃是天降的奇才,若是太傅大人出了什么茬子,那可是我大昭的损失。”高进呵呵笑道,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眼神一凛,转身向后看去,见小太监顿时惊恐地缩紧了肩膀。
“掌……掌印大人……”小太监供着身走上前来,眼尾扫了眼颜卿岚,似乎欲言又止。
“颜太傅并非外人,你只管说便是。”高进笑道,小太监闻言张了张口,小声呢喃道,“启禀掌印大人,前方来报,说是……说是大殿下……薨了……”
“你说什么!竟是这等喜事!”高进的声音霎时惊起,起身一站,带翻了整盘棋局,棋子噼里啪啦地滚落满地,颜卿岚眼神暗了一瞬,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掌中的白玉棋子。
高进的笑声回荡在殿内,许是察觉到身后的静默,高进缓缓转身,一双阴鸷的眼睛向着颜卿岚直直看去,含笑道:“瞧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大殿下是太傅大人的亲传弟子了,此举实在是失礼,还望太傅大人不要埋怨我才是。”
掌心攥紧又松开,颜卿岚低咳两声,似是在压着些什么,再抬眼时一双清浅的眼已经淡漠至极,只略略抬手将棋子放下,轻声道:“高掌印多虑了,颜某并非不知好歹之人,掌印看中颜某,颜某并非不知。洛瑾玉不过是颜某的一个学生,如何与掌印这般贵人相比,掌印的这句埋怨,实在是多虑了。”
颜卿岚话落,高进笑得更欢。
“不愧是太傅大人啊,果真是有觉悟,以太傅大人之才,岂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寻得良主方能一展雄才,保全性命啊。”
高进说着,颜卿岚的眼睫颤了颤,只待其话落,闲闲地抬起头,支着下颚慢声道:“不知高大人口中的良主,是您,还是陛下啊。”
“太傅大人说笑了,而今咱家与陛下有什么区别呢?”
“这您可说错了。”颜卿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向高进,缓声笑道,“掌印如今重视我,陛下可未必同掌印这般不计较颜某的过往,敢重用颜某,故而颜某只能倚靠掌印这可大树。”
“但想来掌印也听过一句话吧,狡兔死,走狗烹啊。”颜卿岚淡淡道,高进脸色霎时一冷,寒声道,“太傅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提醒掌印大人一句罢了。”颜卿岚弯眼笑了笑,轻声蛊惑道,“掌印如今身居高位,不过是因为陛下年轻,并无根基,需得依赖你,可若是十年,二十年,陛下有了根基呢?身为帝王的他,一身傲气,可还会由着掌印干涉内政?高掌印啊,您不妨纵观这几百年来的历史,可有一个扶持幼帝上位的权臣有好结局?”
“掌印重视颜某,颜某自当为掌印着想。”颜卿岚慢慢道,“掌印莫忘了,而今大殿下已死,世上已无真正的继位之人,这天下,谁抢到了就是谁的,既然如此,掌印又何故等着他日成为陛下的弃子呢?”
“放肆!”高进尖声一喝,面露惊慌地推开颜卿岚,颜卿岚一个踉跄地摔倒在地,天枢见状连忙来扶,却见颜卿岚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衣袖,嘴角噙着抹冷然的笑。
似是被念烦了,高进垂眼扫过颜卿岚,片刻,寒声道:“咱家还有事,这局棋就不陪着太傅大人下了。”
“掌印大人走好。”颜卿岚闲闲地喊了一声,却在亲眼看着高进走出殿门口彻底瘫坐在地,猛咳两声后,一大口血洒落在地。
“先生!”天枢慌忙一叫,但见颜卿岚摆了摆手,习以为常地拿起帕子擦净红艳艳的唇角,扶着地面站起身,眼神冷漠狠毒。
“先生……真的要帮高掌印嘛?”沉默片刻,天枢迈着小步子跟上,见颜卿岚嗤笑一声,冷漠道,“帮他?我恨不得活剥了他。”
“可先生方才的那番话……”
“呵,就是故意说给他们这种人听的啊。今日他惶恐我这句话,明日就会回忆起这句话,渐渐的,这话就会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彻夜在他的心中回响。”颜卿岚垂了垂眼,慢声道,“天枢,你且记着,凡是因权利而绑在一起的人,早晚有一天,也会因权利而反目。我等着他们狗咬狗的那天。”
颜卿岚说着,脸色愈差,身子止不住的发冷,天枢见状连忙踮脚扶住:“先生,你的病症又加重了,药备好了,你先喝药吧。”
“不喝药,药苦,难喝。”颜卿岚连连摇头,银发散乱垂下,一双琉璃目落寞异常,半晌,轻声道,“天枢,我还能撑住,你先扶我过去……给玉儿上柱香吧。”
“好。”天枢点头应到,抬头,见颜卿岚抬眼向窗外望去,口中低叹道,“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厚重的云层挤压在绵阳城的上空,郊外大营内兵刃声一片,扎好的营帐已然撤去不少,军队各自整顿,只待一声令下不日便可离去。
帐内,洛子羡端坐于案几后,一头长发半束,垂首间墨色的发尾散落在素缟之上,竟是鲜少的沉稳。
“殿下,云安郡主求见。”
士兵通报声传来,洛子羡微微颔首,下一刻便听沈银粟的脚步声走进。
“殿下。”沈银粟出声,洛子羡放下手中的地形图向她看去,良久,淡声道,“云安妹妹,我虽无法像大哥那般自幼护你周全,但今后会尽力向大哥学习,照顾好你,你叫这声殿下未免疏离,若你不介意,日后可以同宣阳一般叫我哥哥。”
洛子羡这话让沈银粟倏然间想起二人初见,虽也是让自己叫他哥哥,却是全然不同的意味,彼时尚是调侃嬉笑,眼下却是真切诚恳。
沈银粟默然向洛子羡看去,见他素衣墨发,不笑的时候神色淡漠至极,跳跃的火光一瞬一瞬地照亮他清俊的面孔,方才让人意识到,他本是极为儒雅的长相,继承了愉妃独有的温润清丽之貌,只可惜他嬉笑惯了,那一双含情眼望过去,便自动让人忽略了他本身的淡漠。
沈银粟莫名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洛瑾玉的影子。
他们似乎都忘了,洛子羡才是真正由洛瑾玉亲手带大的孩子,他的为人处事,思想三观都是洛瑾玉教的,而他的兄长,挚友又无一劣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无能草包,不过是不想争罢了。
少倾,沈银粟开口:“二哥。”
洛子羡垂眼应了一声,开口道:“妹妹是有事找我商议?”
“正是。”沈银粟跪坐下来,眸光微暗,“二哥,我始终觉得大哥的死有问题,那药人人都能治,为什么就大哥不行,我想再查一查,我不相信大哥的死因会那么简单。”
“大哥的事当然不能草草了结,此事定要细查,只可惜眼下许是要耽搁妹妹调查的时间了。”洛子羡将案几上的地形图推给沈银粟,“妹妹,哥的遗命是要我尽早攻回京都,平息这场叛乱。眼下云州城以北的疫病已平,想来云州这道防线已经拦不住京中的大军了,过不了多久,京中就会派人北上攻打我们。”
“二哥说得不错。”沈银粟点了点头,叹道,“京中能安稳这些日子,已是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