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微笑着转过头去,继续观赏女相扑的表演……
白水潭学院。天下亭。
一个长身耸目、面色黝黑的年青士子正捧着一本书在低头细读。走近前去,可以看见书的封面印着《天命有司》四个黑色的隶书。这是白水潭山长桑充国的新著,刚刚出版发行不到一天。
“仁政者,非恩惠,非施舍,朝廷之责也,之任也,之天职也……”年青的士子轻声诵读,反复咀嚼着。
“方回兄!”
“贺鬼头!”
两个年轻的儒生从亭外大呼小叫的跑了过来。原来这亭中读书之人,姓贺名铸,字方回,是两浙路山阴人氏,但自小在卫州长大。他是宋太祖第一任妻子,燕王赵德昭之母孝惠皇后的族孙,因此荫封了一个小小的武职,在京城做了个小官,却一面在白水潭学院读书。他为人仗侠好义,最爱议论是非,点评天下之事。这两年间便已在《汴京新闻》上写过数篇评论,也算是小有名气。因为面黑目耸,相貌酷似年画中的鬼,因此又得了个外号,叫“贺鬼头”。
“贺鬼头,明日你去不去新郑门?”一个儒生跑到贺铸跟前,气喘吁吁地站定,问道。
“是啊?明日你去不去?方回兄。”另一人却是客气许多。
贺铸望着二人,莫名其妙地问道:“去新郑门做甚?又不是三月开金明池。”
“你不知道么?明日山长回京。天子下诏,宰相以下,在琼林苑设宴相迎。汴京城的百姓都打算着明天去看热闹。”
“哪个山长?山长不好好地在京城吗?”
“自然是石山长。”
“方回兄,你还没见过石山长吧?”
贺铸摇了摇手中的书,笑道:“吾读过其书足矣,何必识其人?难道石子明不与你我一样都是两手两臂,双目一口?”
“胡说八道。”一个儒生讥笑道:“山长和你贺鬼头长相可大不相同。”
“吾是生具异相。”贺铸对自己的相貌毫不介意。
“还是去看看罢。”另一个儒生笑道:“石山长亦非是常人。”
“便这么说定,贺鬼头。明日再来约你。”
贺铸尚未做出反应,那两个同窗早已急匆匆走出了老远,显是到处拉人去了。
次日清晨。
风和日丽。
琼林苑。
号称“千重翠木开珍囿,百尺朱楼压宝津”的琼林苑,是汴京四大园林之一,位于顺天门外道南,俗称“西青城”,是所有皇家园林中最让宋朝的士大夫感到亲切的所在。因为他们进士及第之后,宋廷都会在此处大宴进士,称为“琼林宴”。对于宋朝的读书人而言,这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因此琼林苑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总是十分美好。此时未及三月,与琼林苑隔道相望的金明池尚未开放,士庶百姓依然不得入内,但是在琼林苑与金明池之间的大道上,却是车马盈道,挤满了翘首以待的东京市民。而在琼林苑内,新裁的丛丛绿叶之下,汴京的文武百官,也早已聚齐,一面谈笑,一面等待着石越的到来。
吕惠卿身着紫袍玉带,头顶梁冠,正笑眯眯地与冯京、吴充、王珪等人闲聊着。朝中诸大臣中,司马光早已告了病假,拒不参加这次礼制所无的郊迎。此外还有十余位素以方直著称的大臣、谏官、御史也一齐称病,因此都没有出现在琼林苑。范纯仁虽然到场,却是一直默默站在不显眼的地方,既不发一言,脸上也不曾露出过一丝笑容,而是用若有所思的表情望着一片树叶发呆。似他这般的大臣,竟也有十几位之多。枢密使文彦博则与兵部侍郎郭逵另立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吕惠卿一面说着话,一面假装不经意的观察着众人的神态,脸上的笑容似乎是粘上去的一般,永远是不变的得体与温和。
安惇远远的望了吕惠卿一眼,二人目光相交,随即分开,各自露出会心的笑容。安惇不由愉快地想起前一日和吕惠卿的对话:
“相公以为石越是当来,或是不来?”
“某不知。”
“郊迎之事,石越上表推迟了三次,虽然皇上没有答应,然石越连洛阳城都不曾进,其不赴琼林苑,亦未必不可能。”
“朝中文武齐聚琼林苑相迎,若石越来,固然是他得意忘形,不知韬晦;他不来,亦是他矫揉造作,不知谦退。他来与不来,又有甚要紧?”
安惇不觉笑了起来。
忽然,琼林苑外传来一阵欢呼之声。安惇心中一动,暗道一声:“来了。”果然,便听有人高声叫道:“来了。”众人都循声望了过去,等了一会,果见石越在幕僚、扈从的簇拥之下,向苑中走来。吕惠卿见着石越,忙快步迎上前去,远远就高声笑道:“子明为国家朝廷立此不世之奇功,某奉旨,率文武百官,在此迎接子明回京。国朝立国以来,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真真叫人羡煞。”一干文武官员也连忙随着吕惠卿、文彦博迎上前去。
“陛下如此厚待臣子,臣本无功,实惶恐。”石越向皇宫所在方向叩拜了,方才起身,向吕惠卿、文彦博及众大臣见礼。
吕惠卿回了礼,笑道:“一别两年,子明更见沉稳。”
“相公却是风采依旧。”
二人话中各含机锋,却执手大笑,倒似亲如家人一般。
“那日接到陕西捷报,才知道子明之才,真深不可测者。笑谈之中,可以破数十万兵……”
“我一介书生,又有何能?不过是陛下洪福齐天,将士英勇善战。我不过坐享其成。”
“天下事岂有偶然?子明何必过谦。”
“相公有所不知。非我推功,此番破贼,实是全赖将士善战。若无狄詠守环州,吾已为贼所擒;若非种古断指破贼,绥德岂有大胜?至于谋划方略,其初便多赖刘舜卿。其余如种谔、种谊、姚兕诸将,皆可谓有大功于国者。”